结婚三年

短篇小说

同志小说《结婚三年》

  一

  “新人对拜!快啊,新郎傻笑什么啊?”
  “美呆了吧!”
  “哈哈哈!”
  “不拜就唱个‘天仙配’给我们看看,好不好啊?”
  “别‘天仙配’了,现场真人秀‘十八那啥’吧!”
  哄然大笑,然后是恶作剧般的跺脚叫好声。一对新人早羞红了脸,大伙儿看着,越发起哄拍手笑闹不停,叫着:“不表演,就喝酒!来,哥儿几个,今天非得把这对儿灌趴了不可!”
  一杯二杯三四杯,越喝越多,眼前的彩灯终于连成一线,糊成一片,新郎韦峰头重脚轻地坐倒在地上。
  恍惚中,似乎看到一张嗔怪微急的脸,一张无奈牵挂的脸,还有好多好多脸,一张张叠成一堆,压过来,终于,眼前一片黑暗——
  黑暗。
  无人。
  只有声音,嘻笑怒骂,温存婉转,奉迎撒谎,包含了一切复杂感情的声音,灌满耳朵,浸泡了全部身心。
  沌混中,眼前一点微光,这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韦峰脸上突然扭曲起来,他使劲地睁开眼,刺目的阳光像剑一般,刺痛了他的眼睛,喔,天亮了。
  他回头,看到一张疲惫的脸,那张脸似曾相识,过去如牛奶般滑润的洁白,如今像没有抹腻子的白灰墙,眉头眼角,隐约可见几丝细纹。一只白而胖的膀子,横在被子上面,妻子王霞放肆任性地抱着被子,睡得怒发冲冠。
  韦峰拍拍王霞,拉拉被子,想让她睡得更安稳些,没想到王霞翻了个身,手臂一挥,嘴里嘟哝着:“滚开!”他怔了怔,不知道她是睡是醒。
  叹口气,从床上起来,发现自己并没有脱衣服,他睡得并不安稳,浑身上下一阵痛,站起来要去洗手间的时候,踩上了块东西,“咯咯咯”一片响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他突然看到,房间地上一片酒瓶、碗碟的碎片,身后传来鼻孔里冷冷的出气声。他疑惑地回头,王霞顶着直立的短发,睡眼蓬松地盯着他,微肿眼睛后透出的冷光,令他打了个寒战。
  昨天夜里的事情,突然全涌进了他的脑子。韦峰逃似地跑进洗手间。他飞快地洗完,换完衣服,拎了包,躲躲闪闪地跑出了家门。
  身后冷冰冰的,那是两道目光。
  门外阳光一片灿烂,天蓝云淡,是个好天气,三年前的今天,蜜月的第一天,下着绵绵秋雨,冷得很,像王霞现在看他的眼神。
  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来,今天是大周未,不用上班。韦峰无聊地坐在商场的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三口之家,两人世界,来往的声音越来越杂,在耳朵里来回转,街上不时驶过些老掉牙的车,做着转弯急停加速闪身等高难度动作,并发出尖锐的叫声,像昨天王霞高亢叫喊的嗓门。
  韦峰急急忙忙地拿起电话,他想找人,他想也没想,就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。
  “喂?”电话那边的声音,好熟。
  “……”
  “喂,说话!”
  “小齐——”
  “……”
  轮到对方无语了。
  “你,在哪儿?”
  “哦,我,在家。”
  “我想你,小齐。”
  又无语。
  “可以去找你吗?”
  “别,你别来了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……不方便。”
  这时是韦峰无语。
  “你还好吧。”
  “我,呵呵,呵呵。”韦峰不知道可以说好还是可以说不好。
  “嗯,我现在这儿有——有事儿,回头再联系吧。”
  “等一下,小齐,你——”没等他说完,电话那头挂了。
  韦峰迟缓地把手机放下,脸干得像块木板。商场门前人来人往,经过他跟前时都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他一眼,仿佛都知道他刚刚让别人挂了电话似地。
  那目光盯得韦峰难受,他突然站起来,招手要了辆出租,向东直奔过去。
  东边,是小齐住的地方。
  经过了几个起落,来回,转折,车停在了一座矮树围绕的塔楼前。韦峰从车里跳了出来,蹭蹭蹭地往楼上跑。敲门的时候,他的心跳得要蹦出胸腔。
  “谁啊?来了!”好熟的声音,然后是好熟的脚步声。门开了,借着点微光,小齐看到了门口的人,吃惊得忘了惊讶。
  “呵呵——”傻笑,韦峰除了傻笑,没别的了。
  小齐的脸变得严肃:“你怎么来了?!”
  “我,呵呵,我好想你,好想看到你。所以——”
  “不是说回头再联系吗?”一把打断韦峰的表白,不留半点情面的样子,小齐脸上的线条变得刚硬起来。
  “……”韦峰的傻笑成了傻眼儿。
  “小齐,是谁啊?”里屋传来个沉沉的男声,韦峰的心小齐的脸一起沉了下来。
  小齐躲似地回头叫了声:“哦,收水费的,别出来了!”
  可惜说得迟了点,那沉沉男声的主人调皮地打开门,钻了半个裸着的身子出来,好奇地看——那是个27、8的男青年,脸上一半成熟一半稚气,看着小齐与韦峰的站位与造型,没心没肺地笑了笑。
  韦峰傻眼儿变成了傻笑:“我是收水费的?”
  小齐有点儿急眼,粗声粗气地说:“我这儿有事儿呢,你回头再来吧!”
  门“砰”地声,在韦峰的鼻子前合上了。这声儿震得他发木,猛地省过味儿来,逃似地跑了出去。
  
  小齐呼地转过身来:“叫你别出来别出来,你出来做什么?!”
  “我想看看收水费的人长什么样啊,有什么错?”男青年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  “有什么可看的?”
  “是没啥可看的,不过这个收水费的挺年轻的,瞅着倒像白领,长得也挺精神。你们楼里的物业素质不错啊!”男青年笑容可掬,赞叹地说。
  小齐恨恨地看着他,愤愤地穿起了衣服。
  “怎么?不睡了?”
  “不睡了。”小齐气鼓鼓地像个球。
  男青年一头倒在床上:“你不睡,我可还要睡呢。别吵我。”
  小齐猛地扑过来,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被子:“别睡了,快走吧!”
  “干嘛啊?”男青年的笑开始发僵。
  “你走不走?”
  “……”男青年的脸红了。
  “我的意思是:你、快、点、滚!”
  男青年的脸和声音同时发硬:“你有病啊?”
  “你不走是不是?好,我走。你好好睡吧!”小齐一甩头,砰地开门出去,又把门摔上,把墙震得晃悠。
  男青年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后乱晃的掸子,憋了半天骂了句:“我操!”越想越气,狠狠地把枕头摔在床上,又重重地捣了几拳。
  
  韦峰在大街上转了半天,不想回家,日正当中的时候,肚子里开始造反了,他找着了不回家的理由,赶忙跑进了肯德基。
  买餐的时候,发现自己钱包里的钱不多了,想起来,上星期公司发饷,王霞早就把他工资卡里的钱提了个七七八八,就剩了一百多块钱给他。韦峰无可奈何地怒骂了几句,要了一杯小可乐,一个鸡柳堡,没敢多要,得留着点打车钱——挤公共,那是十几年前刚大学毕业时候的事儿了。飞快地吃完了东西,他耗在肯德基里,义务为这家洋快餐店数起了来往的人流量。正数得舌头打结两眼发直的时候,手机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。
  想都没想,拿出来一下按了回绝键,一定是王霞。
  过了一会儿,又响,再按。坚决不听!
  第三次响的时候,韦峰火大地拿起了手机:“喂——”
  “臭小子,连爹妈都不要了?!”
  是老爸。
  韦峰的火一下子矮了下去,神智一下子回附肉体,突然想起今天应该是回家和爸妈过周末的日子。
  他紧赶慢赶地跑出去,全没留神电话那头老爷子在说什么,想的尽是些怎么哄老头老太的话。
  见了面,老爷子鼓着嘴一言不发,老妈的眼神暧昧,王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,然后轻轻地叫了声:“爸,韦峰回来了。”
  老爷子哼了声,拿起筷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顿:“吃饭!”
  “爸,我公司今天加班,挺忙的,所以就忘了。”
  老妈忙打圆场:“哎呀,大周末都不让休息啊?怎么这样啊。没吃饭的吧,快吃吧。老头子,儿子和你说话呢。”
  王霞站起身来:“爸,菜都凉了,我先热热去,再烧水下饺子?”
  “热什么热?菜是吃到胃里面去的,又不是吃到心里面!”老爷子真不高兴了。
  “爸——”韦峰有点坐不住了。
  老妈心痛儿子,嗔怪地抱怨老伴:“说什么呢?没头没脑的,儿子不是加班去了吗?小霞,我们去把那几个菜热热。”
  韦峰站起来:“妈,您坐着吧,我和王霞去下饺子。”
  王霞摆着手:“你一老爷儿,下什么厨房啊?坐着陪爸喝酒吧,妈,您也坐着,厨房小,我一人去就行了。”
  她麻利地把几个热菜端到厨房,把剩下的凉菜拢到老爷子跟前:“爸,您先和妈,和韦峰喝点酒,热菜饺子,我一会儿就得。”
  她真是个能干的主妇,在厨房不一会儿,就把几个菜热好端了上来,屋里弥漫着一股香味,不一会儿,饺子也下了,在锅里滚动着,翻起了一个个饱满的肚子。
  三杯酒一下肚,老爷子的气消了,红了脸看着儿子:“谁说爷儿们不能下厨的?你妈那几个拿手的菜,还不都是我教的?”
  老妈和韦峰说:“是,是,您是谁啊?”
  王霞一面端上热呼呼的水饺,一面接过话茌:“爸,不是说韦峰不能下厨房,问题是他根本不会做饭,上次我有点犯懒,让他给我下碗面,您猜怎么着?他把青菜鸡蛋和挂面一块儿全放冷水里煮,您说那是什么面啊?”
  “乱七八糟,乱七八糟!”老爷子重重地叹口气。
  老妈笑了:“小峰一向就笨笨的不会做家务,他连个饺子都不会包。”
  “妈,谁说我不会的?我会煮方便面。”
  “你那也叫煮啊,拿开水一冲,我们都说煮的方便面好吃,他非说温水泡的好吃。妈,我发现韦峰的口味特怪,和一般人不一样的。”王霞笑嘻嘻地说。
  韦峰心里一动,横了王霞一眼。
  王霞快速地夹了个饺子搁他碗里:“别看了,快吃吧!”
  老爷子总结性地说了句:“这小子!”
  大家埋头吃饭,边说着些家长里短事儿。气氛融洽,仿佛世上本无家庭内战一说。
  吃完饭,韦峰陪着老爷子下棋,老妈和王霞在厨房收拾。
  “刚才你说你前一阵子犯懒——怎么回事儿啊?”老妈悄悄地问儿媳。
  王霞笑了笑:“没什么,妈,就是天凉了,有点不舒服。”
  “那你今年就没觉得身上有什么?”
  “没有啊”,王霞看着婆婆,“妈,韦峰和我说了,现在我们都年轻,先奋斗几年再要孩子呢。”
  “还年轻啊,都奔三十的人了!该想想这个了。”老妈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  王霞沉静地“哎”了一声。
  陪二老吃完晚饭,韦峰和王霞道别回家。小俩口的家离得不远,六站地。出了小区,韦峰就加快步子,走在了前面。
  王霞看着他,冷笑了一声:“哼,有本事你今天别来啊?你不是不想见我吗?!”
  父母不在跟前,两个人可以尽情地展现情绪。
  韦峰头也不回:“我是来看我爸我妈,你以为是看你啊?”
  “真是个孝子啊,不过下次要表现孝心,你就多留点心记着点儿,别把看爹妈和看小秘的日子混一块儿!”
  “跟你说话都嫌多余!”
  “哼哼,呵呵。”王霞心里冒火,鼻孔里出来的却全是冷气。
 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冷战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家。开了门,韦峰倒吸一口冷气,地上厚厚一层破碗破碟,王霞得意地从他身边绕过去,脚上咯吱咯吱地踩着些碎玻璃片,飘进了卧室。
  韦峰想起来昨晚上两个人在结婚三周年的好日子上大干了一场,他借着酒劲,一气把桌上的东西全砸了。今早出门前,也没来得及收拾。看现在地面上的情景,估计是王霞临出门前,把家里剩下的能砸的全给交待了。韦峰觉得头嗡地响:“这是你砸的?!”
  王霞好笑地回过头来:“不都是,那一半儿是你的。”
  “你想干嘛?不想过了?!”
  “问我?呵呵,好笑,是我不想过了还是你不想过了?”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“我什么意思?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。”
  韦峰盯着王霞那胖了不少的白脸,真的很想往上面印一拳头,理智告诉自己,这么做不像爷们。
  王霞看他一眼,回头关上了门,不一会就打份得上下一新地出来,韦峰盯着她:“你要去哪儿?!”
  “管得着吗?”她猛地一甩头,蹬了双更高更尖的鞋,提包里的手机响了:“哎呀,亲爱的,在哪儿,哦,我马上下来。去哪儿?哦,知道知道,上次和朋友去过,等我一下。呵呵,他?没事儿,不带他玩儿!”说着便往门外走,挂上手机后,回头看着韦峰:“打扫一下卫生。要觉得不平衡,扫一半儿也行。你要不扫也成,以后咱们就这么过,反正你爸都说了,你就是这么‘乱七八糟’的。”
  韦峰气得发软,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。
  喝掉了六罐酒,抽掉了一盒烟后,韦峰站起来开始打扫卫生,在手上划了三道口子的代价下,他勉强把家里所有的垃圾碎片都清理干净了。温水泡着手上的伤口,疼钻到肉里搅拌,搅动了心里的气恨:“你会疯,我也会疯,呵呵,看谁疯!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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